“敌导弹攻击台湾中部地区，尽速避难。”——这是台中市的空袭警报通知。
周一（8月10日）下午，林女士正准备搭车前往医院，手机突然震动响起警报。几分钟后，她跟着人群走进台中火车站二楼，铁门缓缓落下。
这天是台湾一年一度的“城镇韧性”演习。除了防空避难外，今年首度模拟战时的“断网”情境，测试海底通讯电缆（海缆）等关键通讯设施受损后的应变能力。
台湾网路频宽高度仰赖海底电缆，占比高达99%。近年两岸关系紧张，曾发生两起海缆遭破坏事件，台湾官方指是中国大陆渔船和不明货轮勾断，引发外界对北京进行“灰色地带侵扰”的猜测。
中国国台办曾回应称，全球每年约发生百余起海底光缆损坏事件，是“常见海上事故”，指“灰色作战”一说为“民进党当局刻意渲染，企图政治操弄”。
今年演习期间，台湾中北部14个县市“行动网路降速”，下午2点半至3点的30分钟期间，民众无法使用社群媒体、影音串流及视讯通话等服务，估计约有1700万人受波及，固网及Wi-Fi则不受影响。
林女士告诉BBC中文，因演习延迟了去医院的时间，但没有造成太大不便，“才半个小时，不是很久的时间，一下就过了”。
同样在车站模拟避难的林先生则形容演习“扰民”，他认为在当前国际局势下，若台湾政府能运用智慧与外界和平共处，就不会需要演习，“搞成这样关系是自己造成的”。
另有民众表示，网路断讯的可能原因除了“中共导弹打过来”，也包含地震等天灾，乐见有演练。也有人说，政府以前没有“断网”宣导，“可能大家都过得太安逸了”。
马祖近三年曾两度断网
对台湾多数民众而言，这或许是一场模拟演练，但对距离台湾本岛约200公里的马祖居民来说，类似情境却曾真实发生。
2023年2月，连接台湾本岛与马祖的两条海底通讯电缆在短短6天内，先后遭到中国船只损坏，导致马祖全岛陷入长达50天的“网路黑暗期”。
2025年1月，马祖再度发生两条海底电缆相继断裂的事件，导致对外网路受限。
在马祖土生土长、在当地担任公务员的曹先生向BBC中文回想起三年前断网的经历，形容“很恐怖”。
“当下第一个感觉是，是不是自己手机坏掉了。我就一直重复测试、开机关机，后来才发现周遭的人都是这样。原本以为只是暂时性的状况，可能一个小时、两个小时就恢复了，没想到竟然持续了超过一个月。”
他指出，当时无法处理工作，娱乐也受到影响，通讯更是几乎中断。“说起来也满有趣的，那好像是我第一次进图书馆借书。真的很像回到80年代，回到还没有智慧型手机的年代。”
在马祖经营民宿的周先生则回忆，疫情时也曾发生过断网，那时马祖居民都“非常慌”，“大部分民宿都是用网路来接单，再来就是我们的通讯、或脸书分享都是用网路。”
他说，断网期间民宿难以运作，因客人无法订房。不少马祖业者会因此飞往台湾本岛，试图维持生意。
到2023年发生断网时，多数民众因疫情期间的通讯异常经历而不那么慌张，但仍感到十分不便。周先生说，当时有许多居民会在特定时段聚集在中华电信的办公室外，因那里网路讯号最强，“大概至少有三、四十人，会在门口摆椅子，然后接他们的Wi-Fi来用。”
在大规模断网事件发生后，政府着手加强当地“微波”备援通讯，虽然去年断缆后，部分视讯或影片讯号仍然时而停顿，但已较前次情形改善。当局还开始把低轨卫星纳入“数位韧性”的规划。
“现在马祖的网路不至于像以前那样，几乎快要根本没讯号。可能就是截断之后等大概30秒、1分钟左右会有讯号，不至于等很久。”周先生表示。
他认为，此次台湾本岛的网路降速演习提前预告，且仅30分钟，整体而言“意义不大”。“你30分钟不要用（网路），其实大家都可以忍耐。那你要么就无预警断网看看。”
“备援意识”成演习关键
台湾对外通讯高度依赖海底电缆。
海缆把包覆着绝缘材质的导线铺设于海底，用于传输电报、电话讯号。近年各国资料传输需求大增，海缆承载全球约九成的网络数据流量。
目前台湾拥有15条国际海缆及10条国内海缆，逾九成网路频宽都仰赖这些“数位生命线”。
台湾网路资讯中心董事长黄胜雄告诉BBC中文，海缆的重要性不仅在于传输大量国际网路流量，更因多条海缆往往汇集于同一座海缆站。若两岸爆发冲突而海缆遭破坏，影响将远超过单一海缆受损，可能导致全台网路降速，甚至局部断网。
他指出，除了海缆站外，科学园区及政治经济中心周边的重要网路机房，也可能成为影响整体通讯的重要设施。
若海缆与地面基础设施同时受损，卫星通讯将成为重要备援管道。黄胜雄指出，台湾近期通过俗称“星链条款”的《电信管理法》修法，放宽国际低轨卫星业者来台提供服务的限制，希望强化通讯韧性。不过，卫星服务同样需要地面接收站等基础设施配合，相关节点仍须妥善保护。
相较于对外通讯风险，他认为此次演习更重要的目标，是让民众理解网路受阻对日常生活的影响。
黄胜雄表示，台湾民众高度依赖行动网路，即使固网与Wi-Fi仍可正常运作，一旦行动网路受限，通讯、金融服务、交通资讯及工作联系都可能受到冲击。过去台风、水灾等天然灾害曾造成通讯设施受损，人为因素造成的海缆中断，同样可能出现类似情况。
在他看来，演习的重点不在于重现所有灾难情境，而是建立民众面对通讯受阻时的准备意识，例如提前备份重要资料、记录家人联络方式、规划替代联系管道，或在必要时改以面对面方式沟通。
“这次演习最大的意义就是，让大家理解有很多灾难复原事实上是不可逆，让大家在心态上能够把风险意识提升到这个层级。”
不过，“断网”演习也引发质疑声音。
民众党立委洪毓祥认为，若要模拟真实战争情境，与其演练“降速”，不如直接测试断网后的备援通讯系统能否及时接手。
国民党立委葛如钧表示，政府周一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主动断了700万人的行动网路，在全世界“绝无仅有”，要求当局提供演习造成的经济金融损失。同党的立委赖士葆则认为，演习区域多集中在特定地区，是配合选举、制造战争阴影。
除了台湾，国际上也曾有类似的通讯受阻演练。英国定期举行国家级资安演习，模拟通讯中断与关键基础设施遭受网路攻击。爱沙尼亚在2007年遭大规模网攻后，也持续进行全国性通讯应变演练。
邻近的韩国因应朝鲜威胁，长期进行政府、军方与电信业者的联合演习。日本曾以大规模停电造成通讯中断为情境，进行官民合作的基础设施韧性推演。
在第一阶段演习结束后，台湾行政院表示，将持续检讨此次测试成果，未来将逐步扩大办理范围至各县市，以提升通讯与社会韧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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